当指触琴键,内心便沉静下来
发布时间:2026-01-20 06:10:41 浏览量:1
转自:天津日报
2025年12月30日、31日晚,“2026天津新年音乐会”在天津大礼堂举办。天津音乐学院在读本科生李天佑与天津交响乐团合作演绎肖邦经典作品,以超越年龄的成熟与控制力、精湛绚烂的技巧,生动诠释出浪漫主义音乐独有的诗意与光彩。此前,他在第十九届肖邦国际钢琴比赛中跻身决赛并荣获最佳波罗乃兹奖,成为本届赛事中唯一完全由国内教育体系培养晋级决赛的钢琴家。
考入天津音乐学院
登上国际比赛舞台
四岁半时,我第一次看到了钢琴,爬上去乱按琴键,一片混沌的声响让我莫名兴奋。我对妈妈说:“我想弹。”我的父母是医生,却喜爱古典乐,家中常流淌着音乐旋律,为我埋下了一颗种子。
起初只是学着玩儿。每天放学练一小时,任务完成后,便开始弹考级书上“超纲”的曲子,在琴键上寻找流行歌的旋律,或者随心乱弹,让手指跟着心情跑。喜欢,是我学琴最初也是唯一的理由。
转折发生在小学四年级。王笑寒老师办大师班,我弹了一首海顿的“奏鸣曲”。他说“挺好”,这两个字像一束光照亮了我的内心。父母问我:“你真的喜欢弹钢琴?”我用力点头。
王笑寒老师教琴,严格建立在极高的音乐品位之上,尤其注重乐句的感觉,对Rubato(弹性速度)的分寸要求苛刻,在严谨的结构中寻找呼吸与张力。他让我明白:技术是骨骼,音乐的格调是灵魂。他自己便是终身学习者,至今每天聆听大量录音并与我分享。这种对高品位的追求,在潜移默化中成了我的艺术标尺。
我报考了中央音乐学院附小五年级,在王笑寒老师的指导下,幸运地通过了考试。后来,我来到天津茱莉亚学院预科部和天津音乐学院附中学习,双轨培养模式给了我宝贵的双重视角,这种思维碰撞无比珍贵。
2023年,我考入天津音乐学院钢琴系,并以专业第一名的成绩入选本校“卓越人才培优计划”,继续跟随王笑寒老师学习(此时他是天津茱莉亚学院预科部钢琴系主任、天津音乐学院特聘教授),在系统化、专业化的培养体系中打磨自己的技艺。
2025年10月,当第十九届肖邦国际钢琴比赛在波兰华沙落下帷幕时,我站在台上,心中感慨万千。作为一名从国内教育体系中成长起来的钢琴学生,能够在这个被誉为“钢琴界奥运会”的艺术赛场上进入决赛,获得最佳波罗乃兹奖,是对我个人多年学琴之路的肯定,更属于天津音乐学院,属于培养我的这片土壤。
学校为我参加比赛提供了全方位支持,备赛时在音乐厅潜心练习,校领导、钢琴系老师协调保障,帮我调整到了最佳状态。这份深厚的信任,激励我心无旁骛地向上攀登。
在肖邦的殿堂中
寻找自己的声音
创办于1927年的肖邦国际钢琴比赛,每五年在肖邦故乡波兰华沙举办一届,是全球影响力最大的钢琴赛事之一。2025年夏天,王笑寒老师建议我在肖邦国际钢琴比赛与维也纳贝多芬国际钢琴比赛两者之间二选一。但我觉得机会太难得了,想两个都参加。这就意味着要准备累计近八个小时风格迥异的高难度曲目。
备战肖邦国际钢琴比赛的最后三个月,是高度浓缩的时光。每天练琴八到十个小时,最长的一次,我在音乐厅连续练习了十一个小时。最大的挑战是贯穿始终的曲目量与心理重量,三个小时的音乐,每个细节都需千锤百炼。而上台的前一刻总是最难的,奇妙的是,当手指触键进入音乐世界,我的心反而沉静下来。
我在精力充沛时进行整体演练与音乐性打磨,疲劳时则用慢速练习、分手练习来巩固技术,这是一种积极的休息。当无法接触钢琴,比如在去波兰的航班上,或是转机间隙,我就在脑子里演奏整首曲子,这不仅能加深记忆,更是一种对自己的检验。
这届比赛的选手整体水平极高,能进入决赛并完整呈现,对我已是极大的肯定。我深感国内音乐教育在打基础、深植文化底蕴方面有独特的优势,而我有幸同时吸收了国际化的理念,这就形成了复合竞争力。获奖不是终点,而是为我打开了通往更广阔舞台的大门。
助我赢得荣誉的是肖邦的《英雄波兰舞曲》。王笑寒老师说:“这首曲子的核心是英雄性。这种气质不仅要弹出来,更要在整个人的状态上体现出来。”我特意练习姿态——坐得稳、沉得住、岿然不动、内含力量。舞台表演是一个整体,视觉上的稳定与自信,本身就是音乐气魄的一部分。
如何找到“我的肖邦声音”?我的方法是:回到谱面,像侦探一样仔细研究每一个标记,无限贴近作曲家的意图。我相信,分析乐谱的结构与逻辑非但不会削弱美感,反而能揭示一种结构性的美感,它与直觉的旋律之美是相辅相成的。当对谱面有了足够深入且个性化的思考后,个人特质便会自然流淌,无须刻意强求。每个人的人生阅历与性格不同,对同一段音乐的共鸣点必然不同,这个差异就是个人声音的源头。
当然,长期练习同一首曲子,审美疲劳不可避免。感觉麻木时,我便停下来,听不同的音乐,或只看谱不弹琴,甚至彻底放空。我相信灵感需要空间,很多时候,离开琴键的空白时刻,新的理解会突然闪现。
随着舞台越来越大,我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内心的变化:最早想的是别出错、攒经验,后来变成了表达音乐、传递自我。现在,我越来越觉得演奏承载了一种社会意义,我不再仅仅是一个学习者,当我代表学校,甚至代表中国年轻一代钢琴学生时,我的琴声便与更多期待相连。我思考的,是如何用音乐与听众对话,带给他们触动或美的瞬间。这促使我必须更深刻,也更真诚。
娱乐选择空前多元化
古典音乐需要更主动
应天津交响乐团艺术总监、首席指挥李飚老师邀请,我荣幸地与天津交响乐团合作,在“2026天津新年音乐会”上演奏了肖邦的《平静的行板与华丽的大波兰舞曲》。这是我首次登上重要的大型新年音乐会舞台。与独奏时一人构建音乐世界不同,面对乐团,必须成为一个敏锐的倾听者。耳朵要时刻打开,捕捉指挥的意图和乐队的声浪,让自己的琴声融入那片更浩瀚的音流中。这种“听”的能力,和“弹”一样重要。
接下来我将在北京中山音乐堂举办独奏音乐会,上半场是我参加肖邦国际钢琴比赛曲目的总结,下半场对我来说是全新挑战,包括勃拉姆斯和柴可夫斯基的作品。要驾驭不同风格的作品,我的方法是:沉浸,用本能去感受,再通过研读背景和老师的指导来校准方向。王笑寒老师就像航海时的罗盘,确保我的探索不会偏离核心航道。
对我而言,一次好的演奏,首先是完整、精准的。在此基础上,要能清晰传达作品的精神内涵,并在音乐厅里与听众建立情感共鸣。这种共鸣的建立是多方位的,在庞大的音乐厅,需要一种能笼罩全场的气场,必须比在琴房里演奏更鲜明、更有张力。
古典音乐和钢琴早已是我生命的组成部分。钢琴家这个职业有一点很特殊:无法携带自己的乐器。因此,每到一个新的音乐厅,适应不同的钢琴和声学环境,成了必备的、充满挑战的技艺。所以演奏家既要有坚实稳定的核心技术,又要具备极强的调整与沟通能力。
今天的年轻钢琴家群体,技术水准普遍极高,同时,很多人也开始有意识地回溯音乐历史,从上一辈大师的录音中汲取智慧,并尝试与当代审美结合。互联网为古典音乐的传播带来了机遇,它降低了聆听的门槛,也让年轻演奏家能把自己展示出来。当然也有挑战——娱乐选择空前多元化,古典音乐需要更主动地证明其独特价值,即无与伦比的深度、复杂的情感层次和跨越时空的共鸣。
回望来路,我深感幸运。我拥有支持我的父母,也遇到了王笑寒老师,他是我艺术上的导师,更是我精神上的领路人。记得在波兰,每一轮比赛结束后他都仔细分析,帮我做调整,这份倾注心血的陪伴,与在琴房里的教导同样重要。琴键是我的世界,也是我通往世界的桥梁。我希望能继续走下去,弹下去,用每一个音符诉说我所理解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