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卑斯山巅，听见音乐的呼吸 | 乐游
发布时间：2026-03-16 14:59:08 浏览量：2
小镇勒沙布勒
文/摄 李卓林
2023年适逢韦尔比耶音乐节（下称“韦节”）创立三十周年，庆典音乐会的盛大阵容吸引我第一次到访韦尔比耶（下称“韦城”）。此后每年，从四天到两周，我在音乐节停留的时间逐年拉长，这个半山腰上小村的独特魅力也不断吸引着杰出音乐家与乐迷年复一年地回归。
从日内瓦到韦尔比耶
从日内瓦出发前往韦城，需要换乘两次公共交通。列车首先沿着日内瓦湖北岸向东行驶。出城后，窗外掠过的便是由清澈湖水、湖畔斜坡上整齐的葡萄藤架、与远处群山一同构建的典型瑞士风光。洛桑是此行列车停靠的第一个大站。若从这里改道继续北上，两个半小时便可抵达让一众音乐家流连忘返的琉森湖畔。
离开洛桑，在抵达蒙特勒前，列车会驶过一段紧贴湖岸的铁路线。车窗外只剩下湛蓝的湖水，以及湖对岸隐约可见的法国著名度假胜地依云——一座因温泉浴场与矿泉水闻名的小镇。每年6月下旬，依云音乐节会在半山腰的林间音乐厅如期开幕。
列车停靠的第二个大站蒙特勒，是著名观光火车“黄金列车”的始发站，也是进入阿尔卑斯山腹地小镇格施塔德的换乘站。告别了冬季在此度假滑雪的“老钱”与“新贵”，夏季的格施塔德迎接着来自世界各地的音乐家与乐迷。上世纪60年代，小提琴家梅纽因迁居至此，创立格施塔德梅纽因音乐节，2026年适逢其创立七十周年。
离开蒙特勒，列车由湖畔转入山谷，抵达马蒂尼（Martigny）换乘。马蒂尼也是进入意大利与法国的区域交通枢纽。要去韦城，则在此换乘支线列车，深入巴涅山谷的小村庄勒沙布勒（Le Châble），韦城“四山谷滑雪区”的支线列车终点站。然后再换乘公交，经唯一连接外界的盘山公路，或乘坐缆车在十分钟内爬升九百米，才能最终抵达位于半山腰的韦城。
名家际会的小城
从韦尔比耶眺望大孔班山（Grand Combin）的冰川
在创办音乐节前，韦城是一处山地旅行胜地，热爱徒步与山地运动的访客终年不绝。这里不是瑞士最早的现代专业雪场，却是最早一批开发雪坡魅力之处，雪史始于上世纪20年代。如今，韦城已发展为瑞士最大雪区的主要门户。到了夏季，依托配套基础设施的完善，它又变为一处集山地自行车、滑翔伞、徒步、攀岩等户外运动的乐园。百年来山地运动爱好者向山而行的身影，塑造了这里贯穿四季的精神内核：自由、热爱、信任、发现与敢于挑战。
从韦尔比耶眺望勃朗峰方向
这种精神内核给了初到韦城的我当头一棒：本以为是来享受音乐，没想到其实是来“拉练”的。韦节临时搭建的主音乐厅占据了小镇外围最大的公共停车场，而教堂、电影院、美术馆、酒吧，甚至酒店会议室和缆车站办公中心，都摇身一变为室内乐音乐厅与大师班教室。由于并不集中于小镇中心，部分场地甚至要步行爬坡半个小时才能抵达。我从早到晚在各个场地间穿梭，日行上万步，累计爬坡高度超过40层楼。
俯瞰韦尔比耶，白色建筑为临时搭建的音乐节主厅
体能锻炼还只是第一关。韦节的高强度安排，仿佛要求乐迷必须“全职”听音乐会，甚至还要天天“加班”。每天，第一堂大师班从早上9:30开始，持续三小时，11:00还有两小时的午间音乐会可供选择。第二堂大师班从14:30开始，依旧三小时，往往15:00或15:30还有一场一小时的音乐会。两场晚间音乐会则分别在18:30与19:30开演。晚间音乐会之前，17:00左右还时常安排有音乐家现场座谈会、历史影音档案回放、特邀展商宣传等各种活动。有时候，21:30还安排有“宵夜”音乐会，少数甚至午夜才结束。在韦节，选择困难症患者一定十分痛苦。
即使被“压榨”得身心俱疲，韦节独一份的音乐家阵容依然使乐迷乐此不疲。它打破音乐家合作的桎梏，安排出一般乐季中无法实现的独奏家组合。独奏家被推出舒适区，与从未合作过的同行搭档，演奏此前从未演过的室内乐作品。此类演出被命名为“名家际会”（Rencontres Inédites）系列：往往一场只有三首作品的演出，却集合了十余位明星独奏家。五年一次的庆典音乐会更是群星闪耀，2023年的三十周年音乐会邀请到63位独奏家同台，这是只有韦节才能集结的疯狂阵容。
30周年庆典音乐会现场
音乐节每年在内容与形式上推陈出新，不断突破传统演出模式。其中最有特色的是“山地草甸音乐会”“徒步音乐会”与“无界限（UNLTD）音乐会”。“山地草甸音乐会”请音乐家与听众一起坐缆车上到海拔比韦城高出700米的高山草甸区拉绍（La Chaux）。在这里，音乐自然地发生，远处是壮丽的阿尔卑斯山，脚下是夏季绽放的野花，山间隐约的牛铃是恰到好处的伴奏。“徒步音乐会”从清晨开始，专业向导带大家探索韦城著名的徒步路线休整时，同行的音乐家会于山间长椅上、小溪瀑布旁、栈道观光平台上演奏音乐。“无界限音乐会”则拓展表达可能，探索古典音乐与爵士、音乐剧、摇滚、电子音乐甚至诗歌、舞蹈、街头艺术碰撞出的火花。
独一无二的“生态位”
建筑师隈研吾主持设计的韦尔比耶音乐节新音乐厅与艺术中心（模型）
这一切策划的基础在于韦节打造的音乐社区。室内乐外，交响音乐会的演出主体是三支临时组建的节日乐团。每年从世界各地招募的年轻音乐家组成“节日交响乐团”与“节日青年交响乐团”，以学员身份接受演奏家与教育家的指导。其中的少部分人，未来也将像前辈们一样，在加入世界名团后回到这里，组成三个演出团体中专业程度最高的“节日室内乐团”。从人才发掘、培养到反馈，音乐节打造了一个良性循环的人才输送体系。
韦节是音乐家建立和维护“朋友圈”的不二选择，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其他场合能在音乐厅中看到如此多音乐家。独奏家们三五成群地去听其他同行的演出，这在普通乐季中几乎不可能发生。音乐节创始人马丁·恩斯特龙（Martin Engström）说：“有些人深受激励，有些人则因此压力巨大。当你知道观众中有人真正了解你演奏的曲子、了解什么是好的演绎时，你会付出更多。”
韦节为听众打造的，是一个以开放性为核心的音乐社区。大部分演出结束后，后台都大门敞开，听众可以与音乐家自由接触，而在后台观摩音乐家寒暄交流也是一大乐事。韦城的餐厅、超市甚至路边，也时不时能碰见明星们最“生活化”的身影。免费开放的大师班更能一睹独奏家身份转换后的个人魅力。
韦节在众多夏季音乐节中占据着极为独特的“生态位”。时间跨度上与之相近的音乐节，往往难以媲美其特有的高强度节奏；演出密度上可与之比肩的，又无法像它这样持续汇聚数量庞大的顶级独奏家；至于明星阵容同样耀眼的音乐节，则缺乏韦节的开放气质，或受限于过于短暂的节日周期。在不断完善的青年人才选拔和培养机制下形成的三支节日乐团更是罕见。多维度叠加，造就了独一无二的韦节。
未结束的旅程
2025年，我离开韦节的前一晚，恰逢瑞士国庆节。从音乐厅到缆车站的主干道上，挤满了正举杯庆祝的本地居民。缆车站依旧冷清。轿厢像往常一样在加速后带我滑入了阿尔卑斯山的黑夜。此时日落已一小时有余，但天边仍悬着一道未散的银色暮光，勾勒出黑压压的山体。山影之间零星散落的木屋内透出暖光。偶有车灯在树影间忽闪，隐约画出盘山公路的走向。
这段被黑夜包裹着的时间，最适合回味刚刚结束的音乐会。但与往常不同的是，这一晚的山谷突然被一阵烟火点亮。一束束绽放的绚丽烟火从勒沙布勒村庄的边缘一直延伸到山谷深处。那些迅速绽放又消散的色彩，如音符般赋予山谷节律。韦节的旅程还远未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