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四国听四乐，每段旋律都是地域灵魂

发布时间：2026-03-25 09:13:49  浏览量：4

作为一个音乐爱好者跟喜欢旅行的人，我有一个习惯，我喜欢去什么地方尽量听一听那个地方的音乐，我觉得他们好像能帮助我去认识这个地方多一点点。

①

在巴厘岛听甘美兰

甘美兰乐队的乐器种类很多，有敲击乐器：“波南”、“沙隆”、“根德尔”、“干邦”和“根当”、“刚”以及“克农”。还有管弦乐器：“苏铃”、“拉巴布”、“格渣比”等。

十几、二十年前我第一次去巴厘岛。说到巴厘岛，很多人想到阳光海滩。巴厘岛的山也很漂亮，山上有很多民俗艺术，有的传统文化保存的非常好。巴厘岛在印尼，印尼有13000多个岛屿，是个万岛之国，很多华人在那居住。巴厘保留了过去印度教的色彩，是整个印尼里面最不像印尼的地方。

巴厘岛的音乐，今天很多的按摩店都喜欢放，因为它让人觉得很舒缓。这种音乐，真正的名叫“甘美兰”（Gamelan）。甘美兰，严格讲并不是巴厘岛原生的，而是爪哇岛。在爪哇跟巴厘到处你都可以听得见甘美兰音乐。

十九世纪末，印尼第一次有了甘美兰乐团，整个乐队去巴黎的世界博览会演奏。那一次是震惊欧洲，当时在场听到甘美兰的许多音乐家都觉得整个人生被动摇了，哪些音乐家呢？古典音乐家，·阿希尔-克劳德·德彪西 。还有谁呢？埃里克·萨蒂 （Erik Satie），这些人都深受甘美兰音乐的影响。一直到二十世纪，包括我书里面写过的那些非常伟大的现代音乐家，像美国的先锋音乐家John……跟后来维摩音乐的代表人菲利普·格拉斯（Philip Morris Glass），全都受到了甘美兰音乐的影响。

19世纪末，爪哇的甘美兰乐队对西方音乐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甘美兰音乐到底有什么那么特别的地方，能够产生那么大的影响？ 简单来讲，甘美来有几个特点：第一个特点就是，甘美兰音乐有两套音阶系统，一套五音，一套七音。这还不够特别，更特别的是它这个系统里，一个音跟另一个音还不等距。巴厘岛的音阶系统是，哆瑞咪发……嘻，一下上去的。更没道理的是，甘美兰音乐永远是合奏，合奏用的乐器主要是敲击乐器，铜锣、跋、鼓等等，每一种乐器在一个乐团里都会出现两组。两组乐器音高都不相同。还不只是这样，他们玩乐器还双手并用，一边敲，一边摁，来控制金属乐器泛音的长短。再来，节奏也很复杂，它几乎全部都是敲击乐器，在这里面每一个敲击手，他的鼓点、他的句言、句型跟别人都不一样。我们接下来就听听看。

除此之外，它的旋律还很简单，反反复复、反反复复，不过最多加上几个装饰用的旋律线，平常所有的旋律都是固定的，节奏不停在变，音型也不停在变。甘美兰乐团十几个弟兄，合奏意识很好，几十个人演奏都不用指挥。

甘美兰音乐，跟大部分民间传统的音乐一样，都是拓源于宗教，而“甘美兰”这个字，在爪哇语的字根里面指的是一个神的名字，最早的爪哇人是泛神论，山上、天上、海边有很多神，这个山上的主神，要召集所有的神来开会，就在山上敲锣，声音传的远，一敲锣，所有的神都立马来了，大王有什么指教、大王有什么吩咐。

后来慢慢就有了更多的用途。你去巴厘岛会听到两大类的甘美兰音乐，一大类我没记错的话叫做 Gong kebyar （峇里岛的刚克伯牙甘美兰），是一种很热闹、很激烈，常常高度变数的，动不动很慢很慢，一下子爆发的快起来的那种音乐。还有一种就是我们刚才听的那种音乐，那种音乐他们已经玩快了，还可以更慢。这种音乐叫做 Semar Pegulingan，是以前在王宫，用来帮助国王跟妃子们安然入眠的音乐。皇上要睡觉了，乐队就在旁边敲锣，敲着敲着，王，唉呀，睡着了。

甘美兰乐器

这个文化还有另外一个有意思的地方。传统甘美兰音乐的乐器都不是个人拥有，这些锣、鼓、拉的琴、吹的笛子都属于社区。每个村子都有一组这样的乐器，这个乐器就放在村子的会堂里，有仪式的时候就搬出来，穿得漂漂亮亮来演奏。平时没事干，大伙也玩。那些乐手就是村里的一帮人，可能打鼓的是你大伯，敲锣的就是你堂弟。它完完全全是社区化的音乐。

今天的大部分地区，人们跟音乐接触就靠唱卡拉OK。但曾几何时，音乐是民间的，人人都能玩的事。巴厘岛的音乐就是这样，一帮人，夕阳西下，吃完饭了，没事干，来来来来，弹着弹着，敲敲音乐，一边敲锣打鼓，一边走来走去，抽根烟，爪哇人就是这样子来演奏这么复杂的音乐的。

②

在日本听尺八

尺八

我在印尼遭遇完巴厘岛的音乐之后，回去沉迷了好一段时间。后来我花过一段时间看印尼文学，去了解这个国家，我十分的佩服这个国家的过去跟现在。当然，我也和很多中国人一样，现在也喜欢去另一个国家，这个国家是我们会去买马桶盖的国家，日本。

日本京都，我特别喜欢，我忘了自己去过多少回。我喜欢去京都的理由跟很多朋友一样，去了那个城市，总有一种回到故乡的感觉。京都保留了很多唐朝的东西，日本很多人把京都叫洛阳。古代幕府将军召集诸地的大名上京都，就叫上洛阳。直到今天，京都的行政区域划分还在分洛东跟洛西。舒国志在《门外汉的京都》里就曾提到，他去到京都，有时候看到京都的一些平房，就会觉得看到了“落日掩柴扉”。京都烟雨朦胧，你看不到远景，远远听到庙里传来的钟声，你就会兴起感叹，这就叫做南朝四百八十四。

很多人去到京都，会觉得那就是我们过去的中国，这是一个很大的误会。比如说我给大家介绍一种乐器，尺八（shakuhachi）。武士电影里，如果看过的话，你可能会见过有一种场面，有一些像和尚一样的人，头上戴竹笠，罩着头，手上拿着一根很长的洞箫，那个洞箫就是尺八。这个东西到底是日本的还是中国的？我们先来听一段。

尺八其实是中国的乐器，在唐朝的时候传到日本去。唐朝的尺八，目前存世有几根，我曾经在奈良的一个博物馆里面见过，有点像洞箫，一尺八寸长，整根杆子上都有雕花。跟我们今天见到的尺八不同，我们今天见到的尺八，比较粗，而且尾部吹音出来的那个地方，是有点翘起来的。因为他用的是竹子靠近根部的地方。

吹尺八的人，在幕府时期叫虚无僧，虚无僧吹尺八是一个日本标准配备。虚无僧在武侠电影、武侠小说里常常出现，他们身怀绝技，洞箫一举，一吹，来人就死了。又或者拿那个洞箫来打架，虚无僧会打架那是因为当时的虚无僧全来自日本禅宗的一个叫普化宗的宗派。这些僧人每天啥事都不干，不念经、不礼佛、不坐禅，就天天在路上吹尺八。吹尺八干嘛呢？他们认为吹着吹着你就禅定了。在幕府时期，很多武士犯了罪、杀了人、惹了祸，要逃过刑罚的办法就是出家。出家，就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于是一帮这种落草为寇的家伙都出家了，他们混进这个宗派，以和尚的身份继续干着原来的勾当。尺八就是他们的武器，作为武器，这个杆子就不能太脆弱，所以用了竹子的尾段，比较粗壮，用来揍人。

明暗双打，虚无吹箫

尺八是怎么传到日本去的呢？宋朝有一个和尚，叫普化，他是有名的禅宗的大宗师之一马祖道一的徒孙。普化在当时，是一个出名的怪僧，在街上，瞎说话，言行很乖张，典型的那种狂野的禅宗大师形象。有一个居士叫张伯，吹尺八，特别仰慕普化禅师，要拜他为师，普化不收徒弟，他就自己偷偷跟着，后来他就把普化在街上瞎说话的状态，捕捉了下来，写成了一首曲子，叫《虚铎》。后来，宋朝的日本出家人觉心学到了普人的禅法，也学到了张博的曲子，带回日本，他把《虚铎》改名叫《虚铃》，就成了我们刚才听到的曲子。这首曲子，是目前存世的唯一一首原来中国的尺八曲子。

我们看日本这个国家，有时候看不懂，有时候不理解。它跟我们很像，你听尺八，就会发现，听到的那种孤寂、沧桑、清冷，既是日本禅宗山水画的格调，又像远方中国的文人山水。

③

在土耳其听苏菲音乐

画中演奏芦笛的女人

说到这种吹管乐器，大家知不知道现在世界上现存最古老的乐器是哪一种？有一种吹管乐器，一直用到现在，叫芦笛。这种笛已经在地球上面连续使用了五千年，这种笛子在土耳其人那里有一个名字叫纳伊（Ney），纳伊这种乐器在土耳其是非常重要的乐器。

接下来我们就可以讲一讲穆斯林文化。伊斯兰宗派有三大派，逊尼派、什叶派，还有一派比较小的，叫做苏菲派。土耳其是苏菲派的重镇，而苏菲派的起源，就是鲁米，古代用波斯语写诗的大诗人。鲁米是全世界最有名的伊斯兰世界大诗人。鲁米开创的那一派，我们中文叫做玛斯纳维（Mathnawi）。那一派的修行人，穿白袍子，一帮人两只手举起来，头歪着，在地上转圈，转来转去都不晕。这种仪式，是想让人透过旋转，进入到一种出神的境界，他转high了，就能跟神沟通了。

今天去土耳其，很多人会看旋转舞表演。那里面最有意思的是那些修行僧人，他们头是歪的，两只手举起来。头歪着，是要无我，因为他们认为头是自我的中心，为了要接近神灵，让阿拉、真主的力量贯穿全身，他们就要把头歪开，头离开了身体的中轴线，神意也就能够贯穿躯体了。然后就是旋转，慢慢慢慢旋转，手要往下，让神的力量跟他的大爱进入身体之后，再透过他们的旋转、双手，挥散到身边所有的信众身上。

而参与这样仪式，一定会听到的，就是苏菲音乐。苏菲音乐里一种很主要的乐器，就是我刚说的Ney。我今天给大家听的这首音乐，演奏者是Niyazi Sayin，这是当代土耳其最伟大的芦笛演奏家跟教育家之一。

旋转的苏菲教徒

这个音乐很东方。亚洲最西端就是土耳其，而西边最重要的城市，就是伊斯坦布尔。伊斯坦布尔是我最喜欢的城市之一，我只去过一次，魂牵梦系。在我心目中世界上没有比它更美的城市，尤其是在金角湾，清晨或黄昏，海面上涌起了浓雾时，就会有一些汽轮响着汽笛从海峡穿过。在桥上，是一根根钓鱼的吊杆，他们有很多人钓鱼。再往高处看，则是一群一群的海鸟飞翔，两边是高起的山丘，山丘上面布满了无数的尖塔，比如说举世闻名的圣所菲雅大教堂，蓝色清真寺。那是一个非常迷人的城市，一个曾经两代帝国的首都，从拜占廷一直到奥斯曼帝国，一、两千年的历史，一层一层在你眼前开展。进入那个城市迷宫般的巷道时，你会以为自己进入了时光隧道，一下在现代，一下又坠入到很遥远、很陌生的场所。这个时候你想想，如果你耳边听着的是这样的音乐，你会有什么感觉？

④

在以色列听拉比弹吉他

我最近还去了一趟以色列，在以色列，当然要听以色列的音乐。以色列有什么音乐呢？我这回给大家来一个现代一点的东西。这个音乐的创作人，是二十世纪很有名的一个犹太教拉比，叫 Shlomo Carlebach 。他本来是头戴黑礼帽，扎小辫的正统派出身。他们一家在美国住了几十年，英文还不会讲。后来他突破了教派的限制，开始带着音乐四处向不信教的犹太人传教，呼召他们回来。他在美国住了几十年，在纽约格林威治村跟鲍比迪伦一起混，他是他们那代人，他比鲍比迪伦年纪还大，他参与了最早的美国纽约民歌运动，抱着一把吉他，唱他们希伯来人的曲子。

Esa Einai - I will lift upmy eyes to the mountains是希伯来文，偶尔夹杂着一两句英文，这是他的特色，Shlomo Carlebach，已经故去了，但仍是以色列的歌神，他一辈子写了几千首歌，刚才这首就是他的名作。Esa Einai 出自《旧约》圣经的诗篇，“谁能够来救我呢？当我举目望向山峰高处的时候，我在喊叫，谁能来帮助我，那就是创造天与地的主，我的主会降临来救我。” I will lift up my eyes to the mountains 这首歌，整个歌词就是来自于诗篇。它在拉比的手下，变得十分苍凉。

说起以色列的音乐，为什么我选这首，是因为我找不到一个代表以色列的音乐。犹太人，就像大家知道的一样，散布世界各地。法国有犹太人、意大利有犹太人，他们的宗教音乐，听起来跟巴赫的差不多。到了贝多芬年代，有些宗教音乐就像贝多芬的弥撒曲。而在也门，在沙地阿拉伯，在伊拉克的犹太宗教音乐，也跟当地的穆斯林音乐一样。这个民族在外流离了一千多、两千年，去过太多不同的地方，他们的音乐，有不同地方的影子，尽管他要表达的是他们民族的心声、他们民族的宗教。像我刚才讲的这个Shlomo Carlebach，由于他在美国长大，所以他很自然变成带着一把吉他、带着民歌风回到以色列的人。以色列的音乐传统，正是全世界的音乐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