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撞西湖喷泉
发布时间:2026-03-26 14:13:04 浏览量:1
西湖音乐喷泉,喷出的不仅仅是水,还有……
暮色是渐渐染上来的。起初还是淡青的,像谁在靛青的瓷缸里兑了水,薄薄地抹在天边。保俶塔的剪影瘦伶伶地立着,成了这天青色画布上一笔瘦金的顿挫。我沿着湖滨路慢慢地走,心里并无十分的目的地,只是被一种慵懒的、属于江南黄昏的磁力吸着,两脚便不由自主地朝那一汪浩淼的碧水去了。空气里有水汽,润润的,黏黏的,拂在脸上,是西湖惯有的、带着草木清气的呼吸。这气息是千年未变的,苏堤的柳,孤山的梅,还有那满湖的传说与叹息,都在这呼吸里了。
远远地,便听得见人声与水声的混响,嗡嗡的,如一大群归巢的蜜蜂。湖滨公园临水的栏杆边,早已密密地攒满了人,一层又一层,都朝那湖心望着。我知道,那便是音乐喷泉了,这古典湖山的一件现代首饰。我寻了一个人略疏的间隙,倚着冰凉的铁栏杆站定。湖面此刻是沉沉的墨绿色,像一块极大的、未经雕琢的翡翠,温润地卧在四围山色的臂弯里。对岸的灯火,三三两两地亮起来了,先是怯生生的几点,随即胆子大起来,连成一片,跌落在水里,便成了漾漾的、流动的金蛇。
6忽然,四下里的嘈杂声低了下去,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音量缓缓拧小。一段清越的、带着金石之音的琵琶声,铮铮琮琮地,从水底,或是从天上,流泻下来。也就在这乐声响起的刹那,墨绿的湖心,蓦地绽开了一朵莹白的光!那光不是静的,是活的,它从水底奋力地涌上来,推着一大捧透明的水,直升到半空中,开成一株巨大的、不断生长的玉树琼花。紧接着,第二柱,第三柱……无数道水柱应和着音乐的节奏,齐刷刷地破水而出,有的温婉低回,贴着水面舒卷,如长袖的曼舞;有的激昂高亢,直冲向暮色渐浓的夜空,仿佛要叩问星辰。彩色的灯光从水下打上来,红的便如炽热的火,蓝的便是忧郁的梦,绿的成了无瑕的翡翠,紫的化作朦胧的烟霞。水与光,这对孱弱的精灵,此刻被音乐赋予了骨骼与魂灵,它们纠缠着,旋转着,分合着,演绎着一段段无字的悲欢。
我的心,便在这水与光的幻梦里,悠悠地沉了下去。这西湖的水,原是最多情的。千百年来,它润泽了诗人,滋养了爱情,也吞咽了太多无言的泪水。眼前这随着乐声起伏跌宕的水舞,不正像是江南那绵长而曲折的情愫么?是甜的,也是涩的;是明媚的欢愉,也是月光下的一声叹息。
琵琶声不知何时转了调,变得幽咽起来,如泣如诉。一柱孤零零的水,染着淡淡的、月白色光,在湖心缓缓地摇曳,升得不高,却带着一种执拗的、顾影自怜的寂寞。这寂寞,我忽然觉得,是认得它的。那该是九百年前,一个从北方漂泊而来的女子。也是一个黄昏,或许也在这湖边,她孑然一身,看着满湖的荷花,心里念着的,却是故乡早已凋零的海棠。“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李清照的愁,是家国的离丧,更是与明诚天人永隔后,灵魂被生生撕去一半的剧痛。这西湖的山水,可曾慰藉过她一丝一毫?那水柱孤清地立着,仿佛就是她晚年一个瘦削的背影,将一生的繁华与凄凉,都凝成了这宋词里最沉重的一滴。喷泉的水珠随风飘来,凉丝丝地落在脸上,竟有些像泪了。
正怔忡间,音乐陡然一变,是二胡凄厉的嘶鸣,夹杂着激烈的、如雨点般的鼓声。湖心的水柱仿佛从沉痛的梦里惊醒,猛地一颤,随即是数道水柱狂暴地、不顾一切地冲天而起,赤红的光映着它们,像一蓬蓬燃烧的、愤怒的火焰。水与光在最高处炸开,又化作漫天悲恸的泪雨,哗哗地落回湖中。我的心猛地一揪,这决绝的姿态,这痛彻心扉的迸发,除了他,还能有谁?
我的眼前,仿佛不再是水,而是绍兴沈园那面墨迹淋漓的粉壁。春风依旧,宫墙柳绿,那个惊鸿一瞥的身影,却已是“美人作尘” 。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山盟虽在,锦书难托。陆游的笔,蘸着血泪,在壁上,也在自己的心壁上,刻下了这剜心蚀骨的《钗头凤》。而那个也许曾在西湖边,与他有过片刻旖旎时光的唐琬呢?她后来用整个生命,和了一阕同样绝望的词。“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她咽下泪,强作欢颜,直到生命的烛火,在无望的思念里一寸寸成灰。这喷泉狂暴的升起与颓然的跌落,不正是他们爱情最残酷的写照么?那冲天而起的水,是他毕生不熄的壮怀与遗恨;那纷然洒落的光雨,是她早凋的青春与枯竭的眼泪。水与光在最高处相遇,又在刹那间永诀,只剩下一湖喧嚣的、冰凉的寂静。
琵琶与二胡的余韵渐渐在空气里融化,一段婉转的、略带异国风情的提琴声,像月光一样流淌开来。水柱变得柔和、缠绵了,它们成对地升起,优雅地交错,旋转,灯光是梦幻的银白与浅紫,为它们披上婚纱似的轻纱。这景象,美得不真实,像一个易碎的、甜美的梦。这该是他眼中的西湖了罢。那个穿着长衫,戴着圆眼镜的诗人,从硖石来,从康桥来,将他的罗曼蒂克,轻轻地、暂时地,寄放在这一湖烟水里。他说,“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在西湖,他是否也寻见了他的“新月”?他写过一篇《西湖记》,说“西湖的夜,是真值得体会的”。在夜的掩护下,他沉醉于“水面的浮萍,星光,与月光”,沉醉于那“颇醉人的晚风”。这喷泉的光与影,这水波的律动,这空气中微醺的气息,大概最合他诗人的脾性。他的爱情,也如这水上的光影一般,绚烂,空灵,追逐着自由与美,却也如这水月镜花,终究难以牢牢握在手心。他像一片云,偶然投影在这西湖的波心,留下片刻交汇时互放的光亮,便又匆匆地,被吹到另一片天涯去了。
乐声渐渐地,渐渐地,走向尾声。激昂的归于平静,缠绵的化作悠长。所有的水柱,仿佛听到了一个无声的召唤,最后一次,温柔地、整齐地向中心汇聚,灯光也敛去了所有的绚烂,只剩下最纯净的、月光似的银白。它们聚成一座巍峨的、不断向内收束的峰峦,在到达顶点的那一瞬,忽然——全都安静了。水柱无声地落下,光也倏然熄灭,像一声满足的叹息,沉入了永恒的睡眠。只有无数细碎的水沫,在残留的微风里,化作一片湿漉漉的、带着虹彩的雾,缓缓地,缓缓地飘散。
湖面,重又归于那片沉沉的墨绿。对岸的灯火,却比先前更密、更亮了,热热闹闹地倒映着,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演出,与它们毫无干系。人群开始松动,说话声,脚步声,孩子的嬉闹声,重新织成一片现实的网。
我依旧倚着栏杆,半晌没有动。脸上、手臂上,都沾着那飘来的、沁凉的水雾。心里是满的,又似乎是空的。那三缕魂魄,清照的孤愁,放翁的剧痛,志摩的轻梦,仿佛被那音乐与喷泉,从历史的深水里短暂地召唤了出来,在这片他们或踏足、或咏叹过的湖上,舞了一回。舞毕,它们又随着水沫,悄然隐去,复归于湖底那厚厚的、墨绿色的沉寂。
这便是西湖的韵味了。它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承着。承着白日的画舫笙歌,也承着夜里的孤寂诗魂;承着才子佳人的旖旎传奇,也承着寻常人家的柴米灯火。它将一切的激烈,最终都化为一片波光粼粼的温柔;它将所有的眼泪,都沉淀为水底滋养荷花的软泥。现代的音乐喷泉,是它额上一颗新的、璀璨的珠饰,但它的美,它的魂,却依然是那千年的水,千年的山,以及水里山间,那永远也说不完的,关于江南的、爱与哀愁的故事。
晚风更凉了。我最后望了一眼那沉睡的湖,转身,汇入了离去的人流。身后的西湖,在愈来愈浓的夜色里,像一块微微漾开的、巨大的墨玉,温润地,笼着一切,也忘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