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脑电与算法间 定义音乐的未来
发布时间:2026-04-01 20:56:36 浏览量:3
许多人不理解,一位音乐学院作曲系教授,为什么要一头扎进音乐人工智能这个看似与传统艺术无关的领域?
答案很简单:因为未来已来,而教育必须走在未来之前。
一场始于预判的“学科创业”
2018年,当大多数人还对AI有着不同看法,甚至有人将AI视为科幻话题或简单的辅助工具时,我和几位同仁就已经清晰地看到了它将对艺术产生的颠覆性影响。根据数据、算法、算力等方面的数据,人工智能将在很多方面超越人类,我们预判:人工智能对音乐的冲击,也会来得非常迅速且非常系统,也将全面渗透到创作、表演、教育乃至审美的每一个环节。
那一年,我们决定不再等待和观望。在中央音乐学院的前瞻性布局和坚定支持下,我们启动了“音乐人工智能”方向的学科筹备工作。这绝非为了追逐一时的技术热点,而是源于一种深刻的紧迫感:如果音乐的一切都将被技术重塑,那么音乐学院绝不能只是被动的接受者或缓慢的适应者。我们必须主动成为新范式的定义者和构建者,为未来的音乐世界搭建框架。
2019年,我们的构想落地为现实——音乐人工智能与音乐信息科技系正式成立。这不仅是中央音乐学院发展史上的一个重要突破,即便放在全球音乐教育的视野中,也极具前瞻性。我们搭建了三大支柱:音乐人工智能中心、电子音乐中心、音乐与脑科学中心。这个架构的核心思想非常明确:我们不要让技术肤浅地“服务”艺术,而是要追求音乐与科技从底层逻辑开始的深度融合、互相激发。
学科建好了,真正的挑战才刚开始。最大的难题在于如何让音乐家与人工智能专家打破专业语言的壁垒,实现深度理解与协同。
我们的解法是从源头开始。在招生时,我们就设立双向标准:招AI方向的学生,必须有扎实的音乐基础;而音乐人才,也要学习基础编程,理解数据逻辑。我们创新性地建立了“音乐+科技”双导师制,一位顶尖音乐家搭配一位顶尖科学家,共同指导学生。
令我自豪的是,我们吸引了一批既深爱音乐又站在科学前沿的顶尖学者。中国工程院戴琼海院士的竹笛独奏水平能登台演出;中国科学院管晓宏院士擅长长笛,对音乐与科学的关系有深邃思考。他们对艺术的热爱,成了打破学科壁垒最坚实的纽带。
当脑电波成为新的乐器
学科的终极目标是创造。从建系之初,我们的目标就超越了仅仅创作几首AI歌曲或进行噱头性的实验。我们瞄准的是音乐和人之间最根本、最神秘也最直接的连接——大脑与神经科学。
2019年,我们成立了“音乐人工智能与脑科学实验室”,致力于研究音乐在大脑中的编码机制、音乐情绪感知的神经原理等前沿课题。这为我们后来的所有工作,包括脑机接口的研发,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我们最激动人心的突破,就是将音乐从一门传统的“听觉艺术”,推向了一个全新的“神经交互艺术”维度。
去年10月29日,我们发布了国内首款音乐脑机接口——“央音一号”。这个外观简洁、富有未来感的头环式设备,融合了先进的非侵入式脑机接口技术、多通道神经信号采集系统、情绪识别算法和AI音乐大模型。这意味着,音乐脑机接口能实时“读懂”人的情绪状态,并作出个性化的智能反馈。
在一次实验体验中,一位受试者因近期压力,其情绪评分高达7分——我们的系统采用0—10分制,分数越高代表负面情绪越大。在“央音一号”的引导下,AI音乐治疗师首先通过对话让他细致描述困扰,系统同步分析其脑电等生理数据。随后,治疗启动:耳机里先流淌出与当时情绪状态共鸣的、略带忧伤基调的音乐,然后随着对话的深入引导,音乐逐渐转向温和、积极。经过一番体验,这位受试者的情绪评分最终降到了2分。这绝不是简单的“听歌放松”,而是一次基于客观生理数据的、精准的“神经调控”。我们常说:“音乐是最温柔而强大的神经调控方式。有了脑机接口加持,它将真正具备治疗能力,未来可能成为精准医学的一部分。”
我们与北京协和医学院、清华大学等顶尖机构、学府合作,积极研究、推进“央音一号”在失眠、焦虑等场景的临床试验与应用。我们更大的愿景是,通过正在研发的AI音乐大模型,未来能为每一位用户生成完全“一人一方”的专属疗愈音乐。我们甚至希望,这项技术最终能通过手机APP,让每个人在家中就能便捷地进行个性化的音乐情绪调节,让前沿科技真正惠及大众。
除了干预情绪,脑机接口也为创作打开了全新维度。我们尝试在音乐创作中,通过设备实时捕捉脑电信号,由AI生成与之情感共鸣的其他音乐声部。这一刻,技术不再是工具,而是具有感知与反馈能力的“创作伙伴”。
当然,这自然引出了一个根本性质疑:AI创作的音乐有灵魂吗?我的思考是:艺术的本质在于能否引发情感共鸣。AI通过学习人类最伟大的情感表达模式,正在形成一种新的、基于范式的情感建构能力。它或许没有人类的“感性体验”,但它可能会精准地组合出打动人心的“感性表达”。我想,未来我们必须以更开放的哲学视角,重新思考艺术与情感的边界。
培养驾驭AI的“超级音乐家”
AI技术与脑科学的迅猛发展,倒逼我们必须彻底重构音乐教育。
传统的“先练技、后悟道”路径,在AI能秒级完成和声编配、脑电情感分析的今天,可能已经显得低效甚至“过时”。我们开始尝试“空降到山顶”的教学法——先让学生理解音乐的整体架构、风格美学乃至神经科学原理,再带着宏观视角去锤炼微观技法。
作为改革的一部分,我们在电子音乐作曲方向研究生的招生考试中,已经取消了部分传统的笔试科目,改为上机实操考核,目的就是选拔出那些真正具备技术思维与艺术想象力融合潜力的创新人才。
我常对学生说:未来,平庸的技法将被AI轻易超越。未来音乐家不可替代的核心价值,可能在于人类独有的、深刻的审美判断力,在于不可复制的生命情感表达力,更在于能够驾驭前沿技术的作曲家——无论是算法还是脑机接口——来实现宏大艺术构想的能力。我们要培养的,不是未来会被AI取代的“技术工匠”,而是能指挥AI乐团、与神经信号共舞、开拓艺术新疆域的“超级音乐家”。
8年探索,我们证明了一件事:当艺术洞察与前沿科技勇敢握手,创造的边界便会不断拓展。AI与脑机接口,正是时代赐予艺术家的“新乐器”。我们的使命,也已从追问“AI能做什么”,坚定地走向实践“人类用AI能创造出什么”。而前方,是更广阔的实验场——我们,以及我们培养的下一代,注定是走进去的定义者。
我始终相信,人类未来的艺术必将站在AI巨人的肩膀上前行。让我们拥抱未来!
(中国教育报记者 张滢 采访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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