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之间(外二首)/李桂芳
发布时间:2026-04-11 12:01:53 浏览量:3
黑白之间(小说)
文/李桂芳
三十年后的今天,老三家办喜事儿,当年师范学校305宿舍的八姐妹齐聚仁爱酒店。酒过三巡,老四伸出左手,指着手指处一道淡白的疤说:“看到没?三十年了,还在。”然后声音发颤,声泪俱下:“这些年,我总想起那个晚上,除了老二,我诅咒过你们所有人……”
她的话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包厢里瞬间安静,空气凝固了。我看着她眼角的细纹,被猛地拉回九四年秋天——
那年我们十七八岁,挤在某师范学校305宿舍,窗外的秋叶正黄。
老四是公认的美女。细腰长腿,眉眼如画,走在校园里像只骄傲的天鹅。也因这漂亮,她的故事格外多:男朋友换得勤,晚归成了习惯。起初大家还忍着,直到校园里出现那个戴大口罩的变态。据说有天凌晨五点,他站在女生宿舍的楼道里,把一个早起的女生吓得滚下楼梯,骨折住院了。
恐惧比流言传得更快。宿舍开始夜夜把门插得更紧。
于是,深夜老四的敲门声成了305的不协和音符。住门口的老七开门的次数最多,终于在一个阴雨天爆发了。两人一言不合,从争吵到扭打,老四胳膊上留下一圈紫红的牙印,老七的裤子被扯开,像一张怪兽的嘴。我在上铺呆住了,直到老七瞪了我一眼,才醒过神慌忙跳下去把她们拉开。
裂缝一旦产生,就会自己生长。
平心而论,老四人不坏,甚至算得上热心。谁生病了,她总是第一个递来药;谁需要帮忙,她从不推辞。可她那些“不拘小节”,像细沙般硌在每个人的生活里:馊了的饭盒堆在窗台;深夜洗漱水声哗哗;午睡时自己热了就洞开门窗……怨气像水底的暗流,在八个人之间悄无声息地蓄积。
那个决定性的夜晚来得毫无征兆。
熄灯前,宿舍里气氛格外压抑。不知谁提了一句:“听说昨天下午有个二年级女生,又在公园西南角看见那个戴口罩的变态了,幸亏她跑得快……”老五裹紧被子,声音发虚:“我下午回来时,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恐惧像浓雾一样弥漫开来。
熄灯后,黑暗放大了所有不安。不知是谁在黑暗里小声说:“今天她再晚归,谁都不许开门。”
空气凝固了几秒。没有人应和,但也没有人反对。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冰冷的赞同。我躺在被窝里,手心出汗,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另一个说“大家都同意了,我说出来反而成了异类”。最终,我和所有人一样,选择了沉默。我们就在那沉默里,达成了无言的共谋——用集体的冷漠,惩罚一个人的任性。
可老四那天偏偏回来得早。她只是在306宿舍聊天。
敲门声响起时,305陷入诡异的寂静。那寂静沉重,压得人耳朵嗡嗡作响。我屏住呼吸,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下铺的老五似乎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归于死寂。黑暗中,我能感觉到至少有四双眼睛是睁着的,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一下,两下,三下……敲门变成了捶门。
“开门!我知道你们都醒着!”她的声音里充满被背叛的愤怒。
无人应答。只有寂静在膨胀,充满整个房间,几乎要把墙壁撑裂。
然后是拳头砸在门玻璃上的碎裂声——尖锐、刺耳,像整个世界在那一刻崩开一道口子。我们都傻眼了。老四满手是血地闯进来,站在屋子中央,浑身发抖。她没有哭,只是用那双流血的手,指着每一个人,一字一顿地说:“你们真行。”
我们缩在被子里,像一群躲在壳里的蜗牛。
后来班主任让我们集体道歉,事情看似过去了。可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原样。那道裂痕留在了门玻璃上,也留在了我们之间。
“所以你们知道吗?”老四的声音把我们拉回现实。她依然摩挲着那道疤,像是在抚摸一段凝固的时光。“这些年,每次站在讲台上讲‘宿舍友情’、‘集体温暖’,我都觉得……像个骗子。尤其你这个当大姐的,不作为……”
被点名的那一刻,我如坐针毡,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我张了张嘴,却发现三十年积攒的所有解释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送风声。
我这个“大姐”来得稀里糊涂。当年按入学编号排位,得来的。后来熟悉了才知道我并不是最大的。我在家排行老小,被呵护着长大,本就是个不称职的“大姐”。
老七先开了口,语气比当年柔软许多:“我们是不对。可老四,那些日子……你就没想过我们吗?我们也是人,也会怕,也会累。”
那晚不在场的老二突然插话,声音响亮得突兀:“再怎样也不能不开门!305也是老四的家!”这位平日最幽默、最懂留余地的人,此刻激动异常。她转向老七,眼圈发红:“我跟老四好,不全因投缘!那晚我不在,可后来听说,你们竟能一起沉默……”
没说完,声音哽住。顿了顿,她环视我们,目光沉重:“那些年,我看着你们相处时那种小心翼翼、互相躲避的样子,看着那件事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横在你们中间,我心里又何尝好受过。”
空气里,三十年前那份被我们刻意忽略的、基于恐惧的残忍,忽然纤毫毕现。有些结,三十年解不开;有些愧,三十年散不掉。
老四哭得更凶了。她擦了擦眼泪,再抬头时,精致的妆容已被泪水浸出细微的裂痕。如今的她,是学校的王牌教师,家庭美满,事业有成。与当年那个任性姑娘判若两人。我为她高兴,也为我们当年的“小闹剧”遗憾——时间能改变人,却抹不掉某些印记。
“你们不懂。”她声音发颤,“那晚之后,我很久不愿回宿舍。我觉得……那不是我的家,这世界是冷的。明明我做错的事很小,可你们给的惩罚……那么大。”
我接过话,充满歉意的说:“那时太年轻……我们只想用最蠢的办法,治治你,让你长个记心。我们真的没想到那件事会给你带来伤害。对不起。”老五、老六也充满歉意的附和。
“记住?”老四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何止是记住了,我是刻骨铭心!”
这时,当年对门宿舍306的小霞来敬酒。她端着酒杯,目光在我们之间缓缓扫过,轻声说:“好了好了,都过去了。我们306那时候,其实特羡慕你们305——看着总是一起进出,笑得最大声。”她顿了顿,“人的一生啊,就是个不断扔掉坏东西的过程。”
“扔不掉的?”老四看着她,“有些东西长进了骨子里,怎么扔?”
我小心翼翼地问:“要是那晚……你真是从外面回来呢?火气会不会小点?”
老四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们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有什么区别?”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结果都一样。那感觉像……黑夜把最后一点光都吞掉了。你们缩在被子里时,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黑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每一张不再年轻的脸,“我们曾那么害怕外面那个戴口罩的人,那晚我才懂,最深的恐惧,有时就来自你以为最安全的‘家里’。”
我怔怔地看着她。忽然明白这三十年,她一直活在那个夜晚的延长线上——一个被黑暗吞噬的版本。而她需要这个版本,就像我们需要“那只是个小闹剧”的版本一样。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颜料,涂抹记忆里那片不愿直视的空白。
灯光温暖,夜色朦胧。我们坐在这里,仿佛还是305那八个女孩,又仿佛早已隔着万水千山。
原来,三十年洗得白头发,却洗不白记忆里那道裂痕。
就在这时,老七站了起来。她端着茶杯,走到老四面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积蓄所有的勇气,然后单膝跪地——一个夸张得近乎戏剧化的姿势,却因为颤抖而显得无比笨拙与真实。
“四姐,”老七的声音也在抖,“这杯茶,欠了三十年。”我们都围拢过来,语气恳切地附和着道歉。老八是我们宿舍里人畜无害、最温柔、最不爱说话的那个,此时拿着餐巾纸为老四轻轻擦泪,一脸歉意。
老四握住老八的手,看着那杯茶,看了很久。茶汤清澈,映着包厢暖黄的灯光。终于,她接过杯子,破涕为笑时眼角的皱纹细细堆起:“好,都过去了。”
大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有释然,有尴尬,有感慨,也有终于卸下重负的轻松。我们举杯,聊起孩子的就业、房价的涨跌、即将到来的退休。那些深夜的争吵,八个女孩曾共有的青春,都在此刻的笑声里轻轻落地,碎成一地再也无法拾掇完整的过往。
分别时,老四走过来抱了抱我。很轻的一个拥抱,却比三十年前任何一次都真实。
“大姐,”她在我耳边轻声说,“其实那年……我也有不对。”
我拍拍她的背。三十年前需要说出口的话,如今已不必再说。
回家路上,晚风微凉。忽然明白,有些话,三十年才走到嘴边;有些路,三十年才走回原点。而黑白之间,从来都是大片的灰。我们在那里学会了等待,学会了沉默,最后学会了原谅——先是原谅别人,再是原谅自己。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可以走回九四年秋天的路。只是我们都知道,回不去了。
也不必回去。
这样就好。
李桂芳两首:
火车票
那时
家与母校的距离
两块五一张
搜遍衣兜
却凑不够归途
只好缩起身子
挤进绿皮车的缝隙
查票声碾过汗臭与乡音
悬着的空气——
与列车员鹰隼般的目光
玩着心跳的捉迷藏
最熟练的战术
是后门下,前门上
如今,蹭车已成过往
酒桌上,偶尔翻开
那段泛黄的时光
我们笑着,眼底却浮起
薄薄的泪光
盐
粗颗粒,沾着黑泥
记忆里,母亲总买两斤备着
说什么都能缺,盐不行
她用水化开,兑进
每一个清汤寡水的日子里
人就有了力气,饭也有了滋味
那时偷偷尝过——
咸涩在舌尖炸开
而后,奇迹般泛出甜
如今,盐是洁白的细沫
静静立在灶边
可每次想起,总像有一粒
倏然在眼底融化
漫开一片再也回不去的暖
作者简介:李桂芳,別署生命如歌,内蒙古兴和县人。鲁迅文学院39期学员。现为中国音乐文学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内蒙古音乐家协会会员,锡林郭勒盟作家协会会员,二连浩特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百余篇(首)小说、散文、诗词、歌词作品发表于《词刊》《中华诗词》《中小学音乐教育》《草原歌声》《音乐天地》《歌词》《新歌诗》《锡林郭勒日报》《二连浩特日报》《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网》等专业刊物和网络平台;百余首音乐作品散见强国平台、网易云、QQ、酷狗、酷我、腾讯、搜狐等主流音乐平台。部分作品曾在各级各类比赛中获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