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直击:席夫的“慢”教学
发布时间:2026-04-13 10:29:07 浏览量:2
文 | 钱玉洁
4月初,匈牙利裔英籍钢琴家安德拉斯·席夫爵士再度踏上中国巡演之旅。这位巴赫诠释领域的标杆性人物与京城乐迷重逢,以《哥德堡变奏曲》等巨作奉上多场现象级音乐会。对中央音乐学院钢琴系的师生而言,更为珍视的时刻发生在中央音乐学院歌剧音乐厅的方寸之间。4月4日,这堂别开生面的大师课由中央音乐学院钢琴系主任韦丹文主持,钢琴系教授盛原担任翻译。两位优秀学子——青年钢琴家李哲翔、王丽雅分别演奏了莫扎特与贝多芬的钢琴奏鸣曲。席夫针对演奏内容进行现场讲解,他以一贯的谦逊之姿与锐利洞察为在场聆听者重绘了德奥音乐的长卷。
音乐生于寂静
席夫步入音乐厅时并未带着任何宣讲的姿态。他安静地坐在舞台中央的一把皮质矮椅上,双臂交叉,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第一位上台演奏的李哲翔。李哲翔演奏的是莫扎特《C大调第十钢琴奏鸣曲》(K.330),状态极佳。席夫全程并未打断,而是在其弹完整个段落后才起身走向钢琴。他坐在琴凳上先沉默了数秒,然后以极轻的力度奏出开篇的几组和弦——那声音仿佛不是从琴弦中迸发,而是从空气中渐渐凝聚成形。
在席夫本人的文集《音乐生于寂静》中,他曾如是说:“音乐始于寂静,也终于寂静。”席夫调皮地提醒李哲翔:“不要让你的哼唱超过钢琴声,你必须让钢琴上的每一个声部自己说话。”最精妙之处在于,席夫反复地示范在和弦中#C的重要性,每个音都有其位置与功能,他让学生将右手的高音声部单独抽出弹奏,随后是左手的低音线条,再是中间的内声部。这种近乎“拆解”式的教学方式令人印象深刻。“颤音的演奏速度与演奏力度也是需要考虑的。”他的声音很轻,但却掷地有声。
王丽雅演奏的贝多芬《E大调第三十钢琴奏鸣曲》(Op.109),完成度极高。席夫在聆听演奏后并未急于评价技术层面的得失,而是聚焦于第三乐章谱面上的处理。
贝多芬的节奏标记应是与呼吸、血液同频共振的内心节律,席夫让学生仅凭内在的节奏感重新演奏开篇的圣咏段落。令人惊异的是,王丽雅第二次的演奏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音符之间突然变成带有微妙弹性的“语言”,席夫对这一转变露出赞许的神情。
在随后的示范中,他展现出完整、清晰、连贯而独具一格的诠释风格,在精准的时值处理中极好地展现结构之复杂,指尖细微与独特的速度处理增加了温暖、统一的音色;同时他也要求不同乐段的处理须避免高度同质化。
席夫引导学生阅读贝多芬手稿中的力度标记,指出作曲家在谱面上留下的不仅是符号,更是一种具身性的书写。在中央音乐学院的课堂上,这一理念更具历史维度。
读谱的“辩证法”
熟悉音乐文本是诠释的基础。席夫现场示范莫扎特钢琴奏鸣曲的片段,并聚焦“弱音(p)与极弱(pp)的音色层次”,尤其是如何通过触键力度的细微调整,避免音色单薄,继而强调莫氏音乐中的“克制与灵动”。他先用近乎机械的方式演奏,再用带有舞曲律动感的方式重奏一遍。二者对比之下,莫氏音乐的“肉身”瞬间浮出水面。
席夫提到,在贝多芬Op.109第三乐章结束后,观众常会陷入一种激动的情绪里不由自主地鼓掌。但这并不适合这部作品,此时应如聆听圣咏般,陷入无尽沉思。演奏家的任务不仅是演奏,更是将音乐真正带给观众的二度创作,因此要在充分理解作曲家风格与原意的基础上做出诠释与表现。由此可见,演奏家对音乐术语的了解必不可少,即便是常见的术语,如急板、慢板,在不同的作品中亦有着不同的处理,需仔细斟酌。针对贝多芬晚期作品的不规则节奏,他分享了“严格节拍与弹性速度(rubato)之平衡法”,既不破坏结构严谨性,又能通过速度变化凸显情感张力。
《中庸》有言:“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慎”即谨慎、审慎、不轻率、精而不杂。钢琴演奏者对谱面的研读,也应当注重考据与诠释之间的辩证思维。
演奏中的“第三只耳朵”
在教学过程中,席夫从不吝于将演奏中的审美传递给年轻一代。他强调演奏过程中“第三只耳朵”的内听能力——演奏者要专注追踪自身发出的声音。他在舞台中央时坐定的姿态、示范时对每个音符近乎虔诚的触碰、讲解时自然流露的幽默与严谨,无不彰显出严谨审慎的学术精神与令人信服的艺术洞见,这让这堂大师课愈发深刻。
许多钢琴家的大师课或是“无中生有”,或是“小事化大”,但席夫却是实打实地对谱分析,永远有干货。当韦丹文问及如何维持庞大的曲目量时,席夫笑答,这得益于他专注演奏契合自身的作曲家全集,加之记忆力好且勤奋——毕竟,他的行李箱总是格外沉重。与此同时,他很高兴看到中国有这么多年轻人学习音乐,他始终认为音乐与科学是世界化解纷争的良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