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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跋涉的人

发布时间:2026-02-06 06:04:50  浏览量:2

转自:辽宁日报

李铭

隔壁是《音乐生活》编辑部。今天,编辑部的人都去参会培训会议了,门便锁着。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适合创作。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打断思绪,敲的是隔壁的门。咚,咚咚。等了一会儿,这咚咚的声音开始敲我办公室的门。

门外站着一对父子。父亲五十多岁的样子,穿着半旧但齐整的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很仔细,只是鬓角已有了霜白,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袋口露出折叠伞的金属尖。他身旁是个约莫二十岁上下的青年,眉眼间有父亲的影子,一看就是父子俩。看见我开门,那位父亲赶紧赔着笑脸说:“您好,请问《音乐生活》编辑部的老师,今天不在吗?”

他的普通话带着一丝乡音,一听便知是南方人。我告诉他,编辑部老师都去参加培训了,恐怕今天回不来。他眼里的光暗了一下,“哦”了一声,看了看身旁的儿子,又转回头来,解释道:“我们是从外地来的。孩子放暑假,带他来沈阳玩玩。我,我年轻时候,给咱们《音乐生活》投过稿。”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看我在静候,继续说:“那时候,我在老家,一个挺偏的县城里,喜欢写写画画,也没人懂。心里憋着好多话,就写成歌词,斗胆给《音乐生活》寄了过来,也没敢想真能发表。”他眼神越过我,看向我身后空荡荡的走廊,仿佛那走廊尽头,能通向他遥远的年轻时代,“没想到,过了一阵,居然收到了采用通知。又过了一期,我就在杂志上看见了自己的名字,还有那首歌词,印得清清楚楚的。”

他的声音渐渐有了温度,那不仅是回忆的温度,更是一种被时光窖藏过的、醇厚的感激。他说:“后来,那首词还被一位作曲的老师看中,谱了曲,在电台播过,一位著名的歌唱家唱的。那时候,我走在街上,感觉都不一样了。自己写的东西,不是废纸,它有了声音,能飞了。”

他告诉我,正是那一次作品发表,像在他沉闷的青春里凿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缕实实在在的光。他忽然觉得,人生或许不只是眼前那一方狭小的天地。他去参了军,在部队里拼命学习,又考上了军校。一步一步,从那个小县城,走到了城市,扎下了根。几十年了,生活几经辗转,但他写东西的习惯,一直断断续续地保持着。

“这次来沈阳,别的地方可以不去,但这个心愿一定要完成。”他看着儿子,手轻轻搭在青年的肩头,“就是想带着他,来当面给编辑老师说声谢谢。没有那一次发表,没有那位素未谋面的编辑老师的认可,我后来的人生路,可能就是另一个样子了。”

我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雨,沙沙的,像是为他这番话做着绵绵的注脚。

我告诉他,《音乐生活》这本杂志,早年隶属文联,后来才转到我们单位。当年处理他稿件的那些老编辑、老主编,早已退休,无从寻访了。如今的杂志,早已不再刊发单纯的歌词作品,内容转向了更学术化的音乐理论研究。

他听了,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或失望,只是连连点头:“应该的,时代不一样了,杂志也要发展。能找到这个地方,看看这个门牌,我就很满足了。”

他的满足是真诚的,可我总觉得,该为他们这远道而来做点什么。忽然想起,编辑部门口常年堆着些过期的样刊,我便说:“您稍等一下。”

我走过去,从那堆杂志里,抽出几本近一两年的杂志送给了他们。

他双手接过去,像接过珍贵之物,指尖在那光滑的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他将一本递给儿子,自己又翻开另一本的扉页,眯着眼仔细看。

“老师——”他抬起头,“能不能……麻烦您,帮我们在这儿拍张照?”

他调好自己的手机摄像功能,然后递给我。我接过他的手机,向后退了几步。父子俩站到了《音乐生活》编辑部那扇门前。父亲将杂志捧在胸前,站得笔直,嘴角抿着,是一种近乎庄严的神情;儿子站在他侧后方,手里也拿着杂志,脸上带着微笑。

拍完合影,父亲又让儿子给他单独拍一张。他整理了一下夹克的领子,依旧捧着那本杂志,站得笔直。拍完照,他们又连声道谢。我将他们送到楼梯口。父亲再三地说:“打扰您了,太感谢了。”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他们的身影。父亲微微佝偻着背,儿子步伐轻捷,一级一级,走下楼梯。脚步声渐渐远了,混入楼外无边无际的雨声里,再也分辨不出。

那扇紧闭的门,那几本过期的杂志,那对父子郑重其事的合影……这些画面在我心里萦绕。我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收到稿件录用通知时的情景,那薄薄的一纸信笺,在手里是如何的滚烫。如今在文字里浮沉久了,才更懂得,当初那一缕微光的可贵。它或许并非太阳般耀眼夺目,不足以照亮整个人生的前程,但它确确实实地在那个特定的时刻,告诉了一个彷徨的年轻人:你的声音,有人听见了;你的心事,有人懂得了;你笔下的文字,是有价值的。

这微光,来自那些素未谋面、隐于稿笺背后的编辑。他们像沉默的礁石,镇守着文学与艺术的海岸,用他们的眼光与尺规,打捞起无数漂游的、或许并不完美的初啼。他们给予的,不只是一次发表的机会,更是一份确认、一股力量,一粒在贫瘠心田里埋下的、关于“可能”的种子。这粒种子,可以在往后的岁月里,抵御许多风霜,生出意想不到的枝丫。

而我们这些后来者,无论是否也走上了与文字相伴的路,大抵都曾被这样的微光照耀过、温暖过。因此,我们才更知晓光的价值。或许,也才更愿意在自己有能力的时候,去成为那样一缕微光。哪怕微弱,只够照亮一张年轻而焦虑的脸庞,只够温暖一个在寒夜里跋涉的旅人。